在看《野草》前，听说这是一部散文诗，一惊；又说这是高层次读者常看的一本书，又一惊，生踌躇。因觉自己乃是一个固执透顶的人，除了古诗以外，从不觉得现代有何诗可言，而散文诗这种体裁更是有一种非正统的认定，觉得与散文有关的文往往不是写给别人看的，也就聊以自娱，若非登大雅之堂也必是一些有闲之人看的，这倒与我对高层次的定义有所相关，高层次也必是有闲的，否则无以论层次。而鲁迅这样一个黑口白舌，翻手覆云雨的家伙也写散文诗了，不禁让我想到大海龟摇呼拉圈了——佛曰：不可说，不可说。总算捺着性子把书看完了，果不其然，如释重负。果不其然？散文诗果然是用来写给自己的，虽那文亦是他，笔亦是他，那味儿却大了，不喜。如释重负，那味儿虽大了，但是文笔依旧，而里面那个仍是鲁迅，有小情小趣，却决不苦心哑面，不招人待介，与以前不同的是，以前的鲁迅许是两指拈着笔尖儿，突出一手儿也许还可以和许广平拉一拉，不在文里压一下，转一下，扭一下就无法把文 “扑噜嗵”给省下来，而如今的鲁迅定是随手拾一炭来往往在墙上拉着一故事就往上划拦，虽改不了那别扭的脾气，却是粗犷了一些，也可爱了许多，生生地分为一集来，把他的这一撮那一块的想法却扔给你了，爱看不看，你看了，买了，皱眉了，有问题了，再回头看他，嘿，他又俩指头拈根儿笔了。

    《野草》的前两片着实令我郁闷，虽然那句“一棵是枣树，另一棵还是枣树”如常的给了我一激零，但并不妨碍我在之后的时间里大大的郁闷了一把。如果说前面那句话只是暗示了我：哪怕是鲁迅，也是会无聊的。那么后面的文章就只能说让我发现，连看一个人在那儿耍阴郁，耍叛逆，耍无聊，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说自己的心事，哪怕这个人是鲁迅，哪怕是用我一贯喜欢的所谓的朴素的语言给表达出来，我也承受不起。在开篇时还能看他描述院落，描述风景和他无法补回的童年玩具，看他写两个对峙的人怎样站在那里，甚至在看到那首描写失恋的打油诗时不禁学习猫咪叫喉“妙”，但终究仍然阴冷，只觉一股湿嗒嗒粘腻腻的空气攀援上来，使我渐渐失力。那失恋是可爱兼可笑的，因为回礼是狡黠的。猫头鹰，发汗丸，冰糖葫芦，让我乍以为鲁迅也是一大情圣，但最后的“由他去罢”仍泄出颓唐来，让人在笑之余还得托住了下巴，以免乐极生悲。那口吻是轻松的，标题后还挂着“新打油”的名目，还是不得安生。作为文学家的鲁迅在这里太磨人，不论文理，不论结构，单论他的故意为之，不是不令人“吁”一口气的。然而他又写两个手持尖刀的人如何相形成一个局，先写血肉如何在皮肤底下工作，然后是两个人的身、形、动作、气势和两个人之间的牵引，然而人来，喧嚣，毕，人走，仍然是两人相对，身、形、动作和两个人之间的牵引，仅有两方成古势的发展趋势，但文在这里止住了，把两个人孤零零的摆在了那儿，却成无法挽回之势。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写散文诗这种古怪的体裁时鲁迅才会这么不禁，那故事往往是像一个来兴致的老人，开头一板一眼令人期待，结局却总是草草，文并不是无所指，而是所指了之，方向明确而态度不明，和他的小说相比更多的映射出他内心“突突”声。如果说他的杂文狂风怒浪，散文小说波澜不惊的话，那么它的散文诗就是波澜有惊的，虽然从形式上来说不够完满、纯粹，但显露出来的人倒是更似一个人了。还有一篇叫风筝的，写了他小时候和他的小朋友关于风筝的往事，如何因心理因素弄坏了朋友的风筝，在长大看及教育学丛书文时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如何在和朋友道歉时得到一句我们常常听到的话，“有这么一回事儿吗？”然后是文止。结束的不是没有叹气的，不是没有一点往事不少追的味道在里边儿的，但那是极淡的一点，虽然不经任何艺术加工，没有将那感觉放大一点或是隐去一点，但就只有那么极淡的一点，可能是因为结尾太仓促，也可能是写的时候只是想起了这样一件事，蹉叹的时间不够长便另有往事涌向前头去了。由于鲁迅一贯是以有而泄之的态度写的，于是不以为误，后面的几篇也大同小异，往事像石头一样颗颗滚落，来不及一一抓住长吁短叹一番又向下滚去，也有象征的内心独白，但那语言却有些脱形，粗陋的像在bbs上剖白的愤青，虽然不排除愤青就是向鲁迅学习的这一可能，但仍嫌放荡形骸。这些往事夹着短叹，间或是独白或是写景夹短议这样呈连珠状，《野草》题目短文也短，读起来却觉得痛苦，犹以想到此串兼出自鲁迅之手更觉痛苦。

    文中有的是所有作家都会在某一特殊文体中漏出的自我倾诉和自我批判，而鲁迅偏偏倾诉的疲软，仿佛撑不了这一时半刻，而批判也一反他平日的精神抖抖，嬉笑怒骂和内心的气势，显得呆板。看完的第一感觉是累，他写得累，心力交瘁，吐心吐血；我看得累，满盆满钵的阴湿天气。第一反应是翻阅他的生辰以证明自己的猜测，结果令人欣喜，典型天蝎，闷骚阴郁。如果说鲁迅的阴暗心理在别的人里还是大家看了，分析了，小结了才得的话，那么不如直接看《野草》，毫无掩饰的悲观的下堕中的鲁迅就在这儿，就像他的《希望》中引用的，“希望，是个妓女。”看完了他的文，我没有发现妓女，只看到这个可怜的文学家在他的终身事业里翻箱倒柜，寻找一点可以让自己相信中国是妓院的证据，却找到一张当票，忿忿地不知该收该丢，于是《野草》就在这儿了，而我也多了一个应该多吃垃圾食品的理由。